
2026年5月20日,SpaceX正式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(SEC)提交上市申请文件。那一刻,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大概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不是因为吃惊——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大半年了——而是因为一个直白到有点吓人的数字:1.75万亿美元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?要是把SpaceX的预估价值换算成一个国家的GDP,它能排进全世界前十五名,夹在墨西哥和印度尼西亚中间。可这家公司的“主要业务”,到现在为止,还是把东西往天上送,而且还想往天上送更多东西。
但马斯克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。十七年前,他在加州霍桑的一间仓库里召集了第一批工程师,那时候SpaceX的“商业计划”简单得让人觉得可笑:造一枚能反复用的火箭,把卫星发射的成本弄便宜点,然后赚钱。那时候猎鹰1号火箭还在接二连三地爆炸,美国航天界的大佬们——波音、洛克希德·马丁——正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,看这个从南非来的“门外汉”烧钱瞎折腾。
没人能想到,十七年后的今天,这个“瞎折腾火箭的”要登上纳斯达克了,股票代码叫SPCX,要筹集750亿美元,创下了人类资本市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上市融资。
先回到2008年。那一年,SpaceX差点就倒闭了。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终于成功,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(NASA)正好扔过来一份16亿美元的货运合同,救了马斯克一命。那时候SpaceX讲的故事很简单:我们是NASA找的便宜合作方,用硅谷的速度和效率,改变航天行业。
这个故事支撑着SpaceX完成了前十年的融资。但2015年之后,事情就开始变味了。
那一年12月,猎鹰9号火箭第一次成功着陆回收。全世界都为马斯克鼓掌——可没几个人注意到,从那一刻起,SpaceX故事的核心,发生了细微但关键的变化。它不再只是一家“更便宜的航天公司”,反倒变成了一家“能办成别人办不到的事的公司”。火箭回收的技术难度确实很高,但它真正的用处是宣传:让SpaceX看起来不像是一家公司,反倒像一种信仰。
接下来的故事升级,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。2018年,猎鹰重型火箭把一辆红色特斯拉汽车送上了火星轨道;2020年,载人龙飞船把宇航员送到了国际空间站,美国时隔九年,终于又能从自己本土送宇航员上太空了;2023年,星舰第一次进行轨道试飞,虽然炸了,但炸得轰轰烈烈;2024年,星舰第四次试飞终于成功,火箭助推器被机械臂在半空中“接住”——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,比任何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想出来的都厉害,都能让他们丢工作。
每一步操作,都在强化一个印象:SpaceX不是在做生意,而是在推动人类文明的边界。
这正是马斯克最擅长的本事。他太懂资本市场的一个基本道理了:投资者买的从来不是财务报表,而是故事。特斯拉当年讲的故事是“电动车取代燃油车”——一个关于环保和未来的正能量故事;SpaceX的故事更高级,是关于“人类能成为在多个星球生存的物种”——一个近乎宗教级别的终极故事。
但问题在于,当你要把一家公司推到公开市场,标上1.75万亿美元的价格时,故事和实际数据之间,至少得表面上说得过去。可SpaceX的上市申请文件,读起来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真人秀:舞台上灯光亮堂堂的,但后台的账本却难看得很。
2025年一整年,SpaceX的收入是187亿美元,净赔了49亿美元。2026年第一季度,收入47亿美元,又净赔了43亿美元。没错,你没看错,三个月就烧光了43亿美元。公司欠的钱高达291亿美元,手里的现金从2025年底的247.5亿美元,一下子降到了2026年3月底的158.5亿美元。
更关键的是,SpaceX花在固定资产上的钱,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。2026年第一季度,总共花了101亿美元在固定资产上,其中77.2亿美元都投给了“人工智能”——也就是和xAI相关的设备和设施。SpaceX2025年一整年才花了207.3亿美元,现在一个季度就花掉了去年的一半。
这些数字说明什么?说明SpaceX正以上市为节点,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资本冲刺。它不是在准备上市,而是借着上市的名义,完成一次大规模的“输血”。
在SpaceX的所有业务里,真正能稳定赚钱的,主要就是星链(Starlink)。
到2026年初,星链有900多万付费用户,2025年的收入大概在150亿到160亿美元之间,占了SpaceX总收入的80%以上。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数字——要是它是一家独立的公司,150亿美元的年度经常性收入(ARR),足够让它成为独角兽里的顶尖角色。
首先,它的目标客户群体,比想象中要小。星链最大的优点是“在任何地方都能上网”——偏远地区、海上、沙漠、战区都能用。但这个市场的总人数是有限的。全世界还有多少人真的用不上地面网络?联合国的数据显示,到2025年,全球还有大约26亿人没有互联网可用——但其中绝大部分都在特别穷的地方,根本付不起星链每个月120美元的使用费。星链这900万用户,基本上已经把愿意花钱、有能力花钱的早期用户都覆盖完了。
其次,竞争对手正在快速赶上来。亚马逊的Project Kuiper( Kuiper计划)在2025年已经开始部署第一批卫星了,虽然进度比星链慢了好几年,但贝索斯有的是钱。OneWeb(一网公司)虽然在2023年破产重组了,但新的资金正在涌入低轨道卫星这个领域。更重要的是,地面上的5G网络,还有未来的6G网络,正在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扩大覆盖范围——每多建一座信号塔,星链的潜在客户就少一批。
第三,星链面临的地缘政治风险,被严重低估了。2022年俄乌冲突的时候,星链给乌克兰提供卫星通信支持,马斯克一下子成了“自由世界的英雄”;但很快他就陷入了尴尬——既被俄罗斯威胁,又被乌克兰抱怨“服务不稳定”,还被美国国防部追着要账。2024年,星链在以色列入侵加沙期间的表现,也充满了争议。星链本质上是一个覆盖全球的通信设备网络,但它被一家私人公司控制着,而这家公司的CEO(马斯克)又以说话随便出名。这种模式的风险,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里,显然没好好考虑进去。
但最致命的问题可能是:就算星链运营得再好,也撑不起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。
按2025年187亿美元的收入来算,SpaceX的估值倍数高达93倍。举个例子对比一下,特斯拉在最疯狂的增长阶段,估值倍数也从没超过20倍;就算是英伟达,在2024年AI泡沫最厉害的时候,估值倍数也才30倍左右。93倍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市场不是在为SpaceX现在的业务付钱,而是在为马斯克描绘的未来——火星城市、星际飞船、人类能在多个星球生存的文明——提前付全款。
如果说星链是SpaceX的现实支柱,那xAI和刚宣布要收购的Cursor,就是马斯克在AI领域赌上全部的投入。
2026年2月,SpaceX和xAI完成了合并,这笔交易的预估价值大概是2500亿美元。这么做的本质,就是把马斯克的两家公司包装成一个更厉害的故事:星链提供遍布全球的通信设备,xAI提供大型人工智能模型和计算能力,两者结合,就能在AI时代占据一个优势的位置。
但xAI的财务情况,简直惨不忍睹。根据上市申请文件,xAI在2025年赔了64亿美元,2026年第一季度又赔了25亿美元。SpaceX合并了xAI的财务报表后,AI这块业务就成了花钱最多、亏得最厉害的部分。
可马斯克似乎还不满足。就在提交上市文件的同一天,有消息说SpaceX计划花600亿美元收购Cursor——一家只成立了四年、由四个麻省理工(MIT)学生创办的AI编程工具公司。Cursor在2026年2月的年度经常性收入(ARR)达到了20亿美元,有67%的《财富》500强企业都在使用它。但600亿美元的估值,意味着30倍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倍数——在现在的AI工具领域,也就只有马斯克敢出这个价。
为什么要买Cursor?官方说的是“完善AI全产业链布局”:xAI提供底层的人工智能模型和计算能力,Cursor提供给开发者使用的分发渠道。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:马斯克需要一个“原生AI”的王牌应用,来证明xAI不只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。
这让人想起微软收购GitHub的思路——但GitHub的社区网络效应,是十年积累下来的,Cursor只是一个工具,用户对它的依赖程度,远不如对社交平台那么高。更关键的是,Cursor的成功,恰恰证明了AI编程工具市场“去中心化”的趋势:开发者真正需要的,不是一个绑定了特定AI模型的编程工具(IDE),而是一个能灵活接入各种模型的中立工具。马斯克想把Cursor绑在xAI的战车上,这种“垂直整合”的想法,可能反而会削弱Cursor的核心优势。
从资本操作的角度来看,SpaceX收购Cursor的时机也很有讲究。上市之前不能完成收购,因为会触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(SEC)对合并后财务报表的重新审计,拖慢上市的进度;上市之后马上推进,就可以用新发行的SPCX股票来付钱——本质上就是拿普通股东的钱,给马斯克个人的AI帝国添砖加瓦。
这种操作,在科技巨头的历史上并不少见。扎克伯格收购Instagram(照片墙)和WhatsApp(即时通讯软件),用的也是Facebook(脸书)上市后的股票。但不一样的是,Instagram和WhatsApp被收购的时候,已经有了清晰的网络效应和竞争优势;Cursor的竞争优势到底有多强,恐怕连它自己的四个创始人都说不清楚。
SpaceX上市最大的风险,可能不在技术、不在市场、不在竞争——而在公司治理(governance)。
上市申请文件显示,SpaceX将采用双重股权结构:普通投资者拿到A类股,有投票权;马斯克和公司内部人员持有B类股,每一股的投票权都更高。这意味着,就算上市后普通投资者持有SpaceX不少股份,马斯克依然能绝对控制这家公司。
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谷歌、Meta(脸书)、Snap(色拉布)都彩神vl官网用了类似的结构。但SpaceX的特别之处在于:马斯克同时是特斯拉、xAI、X(原来的Twitter,推特)、Neuralink(神经链公司)、The Boring Company的CEO或者实际控制人。一个人,管着五家上市公司或者快上市的公司,涉及电动车、社交媒体、脑机接口、地下隧道、人工智能、航天——这么跨领域的“一人掌控”,在现代商业史上,还没有过先例。
NASA的载人航天合同、国防部的卫星发射订单、军方的星链服务采购——这些政府合同在SpaceX收入中的比例,一年比一年高。2025年,和政府相关的收入,已经占到了SpaceX总收入的相当大一部分。这意味着,SpaceX的估值,不仅取决于马斯克的商业判断,还取决于他和美国政府的关彩神vl官网系。
而在2025到2026年的美国政治环境下,这种关系充满了不确定性。马斯克和特朗普政府的关系时好时坏——他既是总统的“效率顾问”,又公开批评联邦政府削减预算。他在X平台上的政治言论,有时候让他成了右翼的宠儿,有时候又引发左翼消费者的抵制。这种“又当企业家又当政治家”的双重身份,对于一家靠政府合同生存的航天公司来说,就是一把双刃剑,既有好处也有风险。
比如说,如果有一天,马斯克在X上发了一条惹怒国会议员的推文,NASA会不会重新审查和SpaceX的合同?如果特朗普政府给SpaceX的竞争对手——比如波音和洛克希德·马丁合资的ULA(联合发射联盟)——更多政策照顾,SpaceX的估值会发生什么变化?
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但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,似乎默认这些风险都不存在。
SpaceX上市的另一个特别之处,在于纳斯达克2026年推出的“快速准入”(fast-entry)规则。根据这个规则,符合市值和交易活跃度要求的新上市公司,在交易15天后,就能自动加入纳斯达克100指数——不用像以前那样,等每年两次的指数股票调整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些跟着纳斯达克100指数走的基金(ETF和指数基金)——总规模超过1万亿美元——会在SpaceX上市后的两周内,必须买SpaceX的股票。不管基金经理们看不看好SpaceX,不管他们觉得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合不合理,都得买。这种“强制买入”,会人为推高SpaceX上市初期的股价,制造出“市场特别追捧”的假象。
这就像一个赌场,庄家在新赌桌开张的前两周,承诺给每张桌子都放固定数量的筹码。赌客们看到的,是“所有人都在赌”的热闹场面;但等两周后的强制买入结束,真实的买卖情况才会显现出来。
马斯克当然懂这个门道。选择在纳斯达克上市,而不是纽约证券交易所,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这个“快速准入”规则来的。在上市定价和上市第一天的关键时期,任何能营造正面势头的方法,都会被用上。
但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一家公司的上市成功,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指数规则带来的强制买入,而不是投资者对它实际经营情况的真实信心时,这次上市到底是在给什么定价?
SpaceX成立的最终目标,马斯克从来没变过:让人类成为能在多个星球生存的物种,在火星上建立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文明。这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目标——也是SpaceX和其他所有航天公司不一样的核心故事。
但当一家以“火星殖民”为最终目标的公司,走向公开市场时,一个根本的矛盾就出现了。
按照马斯克自己的说法,火星殖民计划的时间安排是:“2029年第一批人登陆火星,2030年代建立永久基地”。但公开市场上的投资者,平均持有股票的时间也就几个月到一两年。这意味着,绝大多数买SPCX股票的机构和个人,永远等不到火星计划成功或者被证明是假的那一天。他们买的不是一个能验证的长期目标,而是一个短期内没法证明是假的故事。
这正是资本市场最喜欢的资产类型。特斯拉喊“全自动驾驶”的承诺已经十年了,到现在还没实现,但股价这十年里翻了几十倍。只要“未来的可能性”一直悬着,没被证实也没被证伪,它的价格就能被反复重新定。
但火星计划和全自动驾驶有一个关键区别:全自动驾驶至少有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——车能不能在没人管的情况下,从A地开到B地。火星殖民没有。它要解决的技术难题——长期太空辐射防护、封闭生态系统自己维持运转、火星土壤种庄稼——每一个都是“硬科技里最难的”,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突破。
当SpaceX变成上市公司,它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:每个季度的财报电话会议上,分析师都会问:“火星计划进展怎么样了?烧了多少钱?预计什么时候能赚钱?”这些问题,要是对一家私人公司,马斯克还能用“我们在做长期事业”糊弄过去;但对于一家市值1.75万亿美元的上市公司,市场可没那么多耐心。
历史上,没有哪家上市公司能靠一个“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”,维持超高估值超过十年。如果SpaceX的火星计划到2030年代初期,还是没有实质性的突破——这几乎是大概率事件——市场会怎么做?它会开始问那个最尖锐的问题:我们到底在为什么付钱?
SpaceX的上市,说到底,不是一家航天公司的上市,而是一场关于“信仰能不能变成股票卖”的社会实验。
马斯克过去二十年的成功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太会讲故事了。他卖的不是产品,是“有可能实现”的希望;不是技术,是想象力。特斯拉让投资者相信“电动车会取代燃油车”,哪怕这家公司连续亏了十七年;SpaceX让投资者相信“人类能成为多行星物种”,哪怕火星计划连影子都还没有。
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,就是这种讲故事能力的巅峰体现。它意味着全球资本市场,愿意为一个“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想”,提前付天价。它意味着,在现代金融体系里,“故事”的价值,能远远超过“事实”。
但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当资本市场愿意为“无法验证的未来”付前所未有的高价时,它就会鼓励更多企业家学这种模式:不用赚钱,不用有竞争优势,不用有清晰的赚钱模式——只要有一个足够宏大、足够动人、短期内没法证明是假的故事就行。
这会让资本市场变成一个巨大的“讲故事泡沫机”。SpaceX也许是这个泡沫里最实在的一个——它至少有真的火箭、真的卫星、真的收入。但当市场习惯了为“梦想”付钱,就会有更多骗子涌进来,靠PPT和AI做的视频,编出更离奇、更离谱的“未来愿景”。
SpaceX的上市会在2026年6月12日登陆纳斯达克。那天,马斯克的个人财富会再次暴涨,早期投资者会赚得盆满钵满,华尔街的投行们会数着承销费哈哈大笑。
也许会写:“2026年6月12日,SpaceX以1.75万亿美元的估值上市,创下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上市融资。这标志着资本市场对‘靠故事定估值’的接受度达到了顶峰,也标志着‘科技泡沫2.0’正式形成。”
或者会写:“2026年6月12日,SpaceX成功上市,为后续的火星殖民计划筹集了足够的资金。这次上市证明了资本市场对长期目标的支持能力,是‘有耐心的资本’的典范。”
但作为一个旁观者,我只想说:当一个“火星梦”被贴上1.75万亿美元的价格标签,放到纳斯达克上卖的时候,我们最好保持清醒。
因为梦想之所以美好,恰恰是因为它是免费的。一旦你开始给它定价,它就不再是梦想,而是一门生意。而生意,是要算成本、算收益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